“也不知小莲她们到哪了，这么久也没个音讯。听说承安府今冬有大雪，就怕路上不顺利。”
海西府，李家老宅里，头戴抹额、腿盖毛毯、正舒舒服服窝在榻上猫冬的梅氏神色郁郁，看着窗外铅灰色的天空喃喃自语。
梅嬷嬷劝道:“小莲那孩子机灵，为免重蹈覆辙，露出马脚，自是没法时时给咱们传信。不过，先前早已说好，每到一处大城，都会往回报平安……”
正说着话，绿意便笑着快步进来。
“夫人，小莲的信到了，还有小侯爷的家书。”
梅氏顿时直起身子接过信，先一目十行看完小莲的，满意点头。
“小莲果然机灵，比小雨那直肠子得用多了。不错，这一路上做得也很周到。虽说是自小一起长大的‘表亲’，却也都年纪大了，不论如何，合该保持距离。”
绿意默默为发配去甘泉县里姑娘宅子隔壁暗地里干着守卫工作的小雨点了根蜡。
小莲也是她们的人，不过跟小雨不同，前者身手没后者厉害，心思却灵巧得多，也善于藏拙，不然也没法顺利混到李絮身边，还被选中随行。可见，有时功夫好也不是什么优点，伪装能力不足，还容易被人看出问题。
梅氏本来想把小雨送到李絮身边做个女保镖，结果没想到被小雨搞得一团糟，后来又发现姑娘身边有能人护卫，只能退而求其次，送双眼睛进去通风报信。万一遇上什么不好解决的问题，她们也能及时帮忙。
梅氏放下半颗心，开始认真看第二封信，看着看着却皱起眉头。
“恩？他要南下？已经在路上了？这不是瞎胡闹吗？这臭小子！我不是让他老实在京城待着，他非要跑来做什么？路途遥远，一来一回得花多长时间啊！元日宫宴不去也就罢了，他就不怕赶不上新春开笔——不对，这会儿应该衙门还没封笔，他哪来的假期？难道是特意跟上峰请了假出来？正事都不干了？”
见梅氏瞪起双眼，将信纸拍在桌上啪啪响，梅嬷嬷忙上前灭火。
“小侯爷也是一片孝心，担心您独自一人在老宅过年太过寂寥……”
“什么一人？你们都是死人呐？这不还有阿芙吗？”
“这，表姑娘也是前几天刚到，表少爷多半还在路上，消息也没这么快传回京城呐。”
梅氏摆摆手，哼道:“你别替他说话，他就是生来气我的！真是作孽！早知如此，当年我就不该动了那点私心，把他留下。什么侯府虚名，也不过如此。就他这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性子，指望他光宗耀祖，替侯爷报仇雪恨，怕是不可能了，还不如给絮儿招个良婿上门……”
谈及旧事，在场三人都是一脸肃穆。
绿意道:“夫人可是有了主意，要认回姑娘？姑娘那对养父母早已丧命，倒也无牵无挂。不如收做义女，名分上是差了点，亏欠姑娘，不过形势所迫，也是难免，大可内里多弥补一二……”
“不可。”梅氏却摇头。
绿意眨眨眼，心中有些不解，却不敢问。忽然想起那日送姑娘去石园路上经过老侯爷书房里的那副画像，忽然有所了悟。
为方便在外行走，姑娘一直用药膏修饰容貌，这点并没瞒着夫人。那夜在此留宿洗漱，不可避免要露出真容。虽然只是灯下模糊的几眼，却也能隐约窥见几许相似。
为了守住这个秘密，别说恢复身份了，夫人怕是都不敢让姑娘前往京城，在那些人面前亮相。年轻一辈还好说，老一辈的人怕是一眼就能认出，姑娘和老侯爷之间存在关系。就算假称是李家的远房亲戚，可，若有心人一打听，就会发现，姑娘的生辰跟小侯爷的差不离，定然会生出疑窦！
且不提高高在上的那位知道了这把柄会如何，其他人也不省心。
别看定远侯府如今就是个没有实权的空架子，可，这爵位也还是部分人眼中垂涎不已的肥肉呢！这事若是走漏风声，定然惹来朝臣弹劾，削官去爵肯定少不了，说不定还要来个抄家什么的。
唉，夫人真是太难了，都怪当年那对李家夫妇，做什么要偷偷带着姑娘跑了呢？若是留下，假作双生子糊弄过去，如今也不必面临这般困境！
“夫人的顾虑老奴明白，只是，这样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小侯爷年纪轻，心性不稳，没您看顾后方，只怕要闯祸。”
梅嬷嬷说得委婉，言下之意是，她总不能留在海西府陪李絮一辈子。
“就算小侯爷将来长进了，您总得为姑娘的终生大事考虑。毕竟不是普通商女，总不能让姑娘真的嫁作寻常商人妇。”
梅氏手一颤，立马忘了自己还在生不争气便宜养子的气，开始为梅嬷嬷说的事发愁。
“我如何不知这事紧要，只是，我总不能为了一己之私拿满侯府的人命做赌注。左右咱们只是个空头侯府，也攀不上那些贵亲。照我看，明年春闱的新科进士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夫人莫不是看中了那位魏公子？”绿意忍不住插话。
梅嬷嬷之前派人出去打听姑娘的事，自然将魏家那位寒门贵子的底细也打听了个齐全。她又是梅嬷嬷的干女儿，对夫人忠心耿耿，便也知之甚详。
——若非这层身份，当时去伺候姑娘的差事也不会落到她头上。
要说，那魏氏和丈夫做事是不大地道，但魏大舅一家人品确实不错。许是家里行善积德，这才生出魏渠这么个钟灵毓秀的来，容貌才情都是一绝。假以时日，说不得也能成为朝廷新贵。这样的人，配自家姑娘确实不错。
不料，梅氏却又瞪起眼睛:“他想得美！连进士都没考中，我如何能看中他？难不成就凭他那点青梅竹马的情分？哼！想要娶我女儿，至少也要考中三鼎甲！”
绿意不敢接话，心里嘀咕:既然不能告诉姑娘真相，连收做义女都不敢，夫人又哪来的立场干涉姑娘亲事呢？说不定，姑娘这一趟回去事情就定了呢。万一真这样，夫人怕不是要气得七窍生烟？小莲就是再机灵，也不能胆大包天到阻拦这种事吧？
承安府虽然经济不甚发达，却是北方大城，往年举子当中能通过会试的比例较其他府要高一些。若非部分嵩阳书院的学子必须回乡考试，怕是这数字还要更加漂亮。
梅嬷嬷心知魏渠已有连中二元的成绩，而承安府的解元含金量又比其他府的高一些，来年春闱三鼎甲或许并非难事，正要笑着提前恭维几句，哄梅氏开心，却听得外头一阵哐当，竟是瓷器被打碎的清脆声响。
“表姑娘，您怎么——”
三人脸色一白，刷地扭过头去，果然对上脸色比她们更白的梅思芙。
“姨母，你们刚才说的，都是真的吗？李姐姐她，她才是我的亲表姐？能表兄他——”
梅氏心头猛跳，惊吓之下，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的疼，眼前一阵发黑，胸闷心悸欲呕。
“不好了！夫人怕是旧疾复发了！快来人，去喊大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