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有了改造过的房间，孟家这个年过得同样舒坦，暖意融融。
最让孟夫人高兴的是，入了冬之后，不到六个月大的小女儿居然没病过一次，比她兄长当时强多了。
思来想去，最大的区别在于火炕。
生老大时还在京里，那会儿孟知县在翰林院做修撰，典型的冷板凳职位，俸禄不高，住处自然也好不到哪去，取暖条件差。入了冬，天气寒冷，小孩子体质又弱，太热太冷都容易生病，吸了炭盆的烟气就更糟，动辄就咳嗽发烧。
若非孟夫人娘家还算得力，带了不少陪嫁陪房过来，能有人手帮着轮流照料，她一个娇小姐可熬不过来。
如今花钱砌了火炕，屋里再也不用点炭盆了，不必担心烟气呛到孩子。
温度也可以通过另一头的炉灶做调整，精明的仆婢们只研究了两天就找到了规律，如今烧起炕来熟络得很，能让屋里刚好是孩子觉得最舒服的温度，夜里睡得也安稳，少哭闹。
十月底，孟家刚砌了炕，孟知县就看到这门手艺的价值，还推了一把魏成水。不然，后者也没法在那么短时间内拉起一支建筑工程队，让火炕在新平县一带传播开来。
孟知县关注民生，这一年多来没少往各村子跑，更没少跟各大户“化缘”，把化来的钱都花在修路、挖渠等公共工程上。
他还有个小小心愿，想把火炕推广到县里每家每户，让大家伙都能过个暖冬，再不想听到某某村某某人半夜冻死在床上这种糟心消息。但，
盘炕是个手艺活，哪怕魏成水的工程队已经尽可能降低价格、压缩利润空间，但，还是有很多人出不起这个钱，或是不舍得出。
好在魏家人心肠仁善，后来不知怎的主动把方子献上来，请他帮忙推广到其他地方，魏成水只做新平县这块的生意就足够。这就是变相给他送政绩。
故而，孟知县对今科解元愈发看重，年后初三特地请了他和本县其他新中举的学子来赴宴，算是提前给他们践行。
承安府离京城不算太远，从新平出发大约也就六七天的路程，不过为求稳妥，大部分举子都会提前出发，免得路上耽搁了、或是水土不服生病。
宴上，孟知县说了些勉励的话，中间有个传统作诗环节，他却出了个怪题，让举子们以火炕为主题作诗。
举子们都傻了。
他们提前准备了好些以雪、风、新年为主题的诗，均是自己精雕细琢的成果，就打算今天拿出来亮相，惊艳众人，结果没想到，知县大人不走寻常路！
见过火炕全貌的大多在心里吐槽，谁家诗会会吟诵这么个土鳖玩意啊？太不讲究了！
家贫无钱砌炕的、甚至没机会观赏过别人家的，连火炕长啥样都不知道，更是懵逼，这让他们从何写起呢？
一颇有资产的举子就说:“魏兄，听闻那火炕最先是你家传出的好东西，鄙人家中还是找你堂伯给砌的，确实好使。不如，魏兄替其他人讲解一番，也好帮大家破题？”
魏渠看孟知县一眼，不慌不忙解释起火炕的原理来，听得众人连连点头。
“原来如此，魏兄家人果然好巧思，竟能想到这般取暖法子。”“只是不知耗费炭火几多？”
“我家砌了，耗费委实不多，比在屋中烧炭节省近半，还不呛人。”
魏渠冲孟知县一拱手，“全赖明府恩泽。等推广开来，当活民无数。”
孟知县摆摆手:“本官还得感谢魏举人一家呢。你们主动献方的事，本官已然上报，等开春，批复下来，本官还要亲自送个大善之家的匾额过去。想来，能在启程赴京前送到。”
众人听得这番对话，心里不免有些计较，怀疑孟知县是故意太高魏渠，结果，对方接下来又说了一句。
“火炕虽小，貌不惊人，却能护百姓于冬日中不受严寒侵扰。诸位将来都是要登天子殿的贤才志士，只盼尔等富贵之时，莫要忘了那些苦寒人啊！”
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孟知县这是拐着弯劝导他们呢！
将来为官了也别得意忘形，更别只顾着附庸风雅那一套，沉迷诗词歌赋，却忘了治下百姓还在挨饿受冻！
心思更细腻的举子就想到，孟知县或许也在提点他们，春闱备考无须太过注重一些旁枝末节的东西，尤其是诗赋，如何治理民生才是重中之重，就跟今科秋闱的强国主题一般。
于是，举子们开始绞尽脑汁现写起诗来，一首首《暖炕颂》《吟火炕》接连新鲜出炉。
有人歌颂火炕之美，哀叹民生之多艰，抒发自己那远大的志向。
有的比较浪漫主义，写自己躺在火炕上做了何等美梦，仙人赐下无数利民之法，大靖国富民安，再无饥寒之苦。
还有的另辟蹊径，侧重于感恩明府雪中送炭、爱民如子，隐晦地表示自己要向其学习，可以说是很会拍马屁了。
最后结果出来，第一名的是做梦遇仙的那个，魏渠只排了个中上流。
孟知县看过魏渠秋闱的卷子，本府排名前十的优秀答卷和其他府的都已经抄录出来，传往各地主官手里，毕竟他们的考核中有一项文教，总是要多为本地学子上上心。
他知道魏渠以策论见长，诗赋方面却也不差，今天是刻意收敛了，中规中矩，远不如其他人花团锦簇、辞藻华美，尤其是遇仙那个，最多夸一句言语质朴、清新可爱。
诗中描写的是拥有了火炕的某个寻常农家小院的模样，外头北风呼啸，里边温暖如春，还有小鸡小鸭在啾啾叫，一派生机勃勃，平淡中却不失温馨。
多半是因刚才自己主动提及那事，故意藏拙，省得被人眼红。
果然，被评为头名的举子很高兴，还要假意谦让一番，又有人以诗赋只是小道、时务策才是大道来宽慰魏渠，举子们之间的氛围倒比方才更融洽三分。
孟知县还为魏渠的沉稳感到欣慰呢，想想自己中举那年，意气风发，恨不得时时刻刻表现出最好的一面，对方分明比自己年少许多岁，能做到这般，委实难得。
他却不知，魏渠那首小诗其实另有乾坤。
还是几日后孟夫人见过李絮和王氏，如获至宝拉他来参详大棚养鸡法，他才恍然大悟。
得，什么遇仙求法啊，都是做白日梦，人家那首不起眼的小诗里分明就有一条现成的利民大法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