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佑】
我醒来的那一天,封锁区在下雪。
屋里点着暖炉，整个房间蒸腾着热气，意识像流水一样颠沛,我缓了好久才适应周围环境。
房间的角落处有人,他蹲在椅子上，身上披着红斗篷，身边摆着三四台电脑,屏幕闪着幽幽的蓝光。
我只微微动了一下，他便回过头来，我认出了他——资料库中显示,他是我的制作者,也是世界的管理员,『小红帽』。
我张了张口,嗓子却像是塞住了木塞，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于是从椅子上跳下来,几步走到我面前，带着轻松的笑容对我说：“西佑，放松点,你能说话的。”
『西佑』,这便是我的名字了。
而我，是他制作出来的人型城镇。
『小红帽』的真名叫北乔。他没有瞒着我，在我有意识的次日,就把他的情况都告诉了我。
“主人，你希望我做些什么？”我向他征询意见。
他拉了拉我的脸,就像是在扯面片一样，同时撇着一张嘴：“嘶——叫什么‘主人’，喊我北乔。”
“北乔。”
这个名字很好听,喊出口的感觉十分清脆，又或者是因为这是他的名字，所以我觉得怎样都完美。
他希望我能够代替他管理一片实验区，他甚至把实验区的取名权交给了我。
“以后你会是那里的首领，选个自己喜欢的名字吧！”
我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看向阳台。他在那里养了一盆白雪山，我认出那是一种玫瑰花。
“你喜欢花？”我问。
“还好吧，你在看白雪山吗？”他察觉到我的目光，笑道，“那是一位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送我的礼物，对我来说很特别。”
“『花域』。”
他向我投来一个略显疑惑的表情。
“实验区的名字，就叫『花域』。”我说，“我也喜欢花，我会在那里种满玫瑰。”
三天后，我见到了第一个北乔以外的人。
北乔似乎对那个人丝毫不设防，我看见那个人径直进入北乔的地盘，亲昵地揉着北乔的头发。
北乔称其为“洛洛”。
“洛洛”的全名是“洛商安”。
原本我以为北乔对我是毫无保留的信任，但直到我见到了洛商安，我才明白什么叫做真正的推心置腹。洛商安知道北乔所有的设备密码，熟稔北乔的日常习惯，甚至连咖啡加糖都能精准到克数。
我感到诧异和吃惊，同时又有些失落。洛商安偶尔也会和我联系，内容无非是围绕北乔展开的，他总是谦和温柔，不像北乔那么肆意散漫。有时候远远地看着他们两个人站在一起，我都会觉得画面太过美好，时光停驻，仿佛连空气都停止呼吸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北乔很少回家了。
他频繁地进入系统世界，美名其曰是“测试”，却很少让我连接『花域』数据。
我也渐渐没办法从他脸上见到更多笑容，他的疲惫是渗透进骨髓的，我很心疼，但是我没有什么办法，帮不上什么忙，我只是一个人造城镇，是他手里的工具而已。
直到某一天，他破天荒地接连四天没有出门，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间里，甚至没有联系洛商安。
门再打开的时候，他已经往我的数据里添加了一些新内容，我暂且没有权限解封。
“时间到了它会自动解封的。”像是为了解答我心中的困惑，北乔说，“如果那时候你能联系得上洛洛，就拿给他看看吧。”
我习惯了北乔这么说话说一半，他自然有自己的安排，我只要按照他的命令继续接下来的任务就好了。
临出门，北乔回头看了我一眼，他半是思考半是认真地说了一句：“西佑，黑玫瑰真的很适合你。”
我低头，看见自己的胸前别着一朵玫瑰胸针。
我很开心，却万万没有想到，那是『小红帽』和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北乔出事后，洛商安的状态非常低迷。
他有时会坐在椅子上眺望远景，我站在一旁看着他的侧脸，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坠着深邃暗夜。
这让我想起一句话。
——“他死了，同时带走了他生命中所有的希望与光。”
只不过，这句话里面的“他”，指的是两个不同的人罢了。
我知道我不该保持沉默。
北乔留给我的东西，是时候转交给真正需要它的人。
我在一间封闭的黑屋子里找到了洛商安。
他藏了起来，不仅军队寻不到他，就连他名下企业的人也找不到他。他起初也不想见我，因为每次见到我，都会让他想起北乔。但我跟他说，北乔给他留了东西，所以他才告诉了我他在哪里。
房间的窗帘拉着，洛商安陷在沙发里，茶几上摆满药片。他的衣服起了褶子，外套胡乱地丢在地上，一点也不像他的作风。
我伸手想要开灯，被他阻止。
“很刺眼。”他嗓音沙哑地说着，“就这样吧。”
我应允，径直走到电源旁边，打开了总控开关，同时按下了电子屏幕的启动按钮。
混合着黑白点的蓝光亮起，洛商安皱眉，略微抬手挡了挡——他在黑暗里待地太久了，眼睛几乎都不能适应光亮。
“西佑，你干什么？”他问着。
我没回答，只是暗自将北乔留给我的数据传了过去，投放在屏幕上。
“咳咳——”
屏幕中传来咳嗽声，非常微弱，却成功让洛商安动作顿住了。
他的注意力瞬间被那面屏幕所吸引。
屏幕的亮度逐渐恢复正常，一盏昏暗的顶灯投下朦胧的光，画面中出现了一个男孩子。
男孩子看上去只有十一二岁的样子，天蓝色的眸子透亮，唇边勾起浅浅的笑。他穿着薄衫，有些清瘦。
“嗨，洛洛，这是你离开公寓的第七天，如你所见，我过得还不错，你一定也很担心我的状况吧，所以我拜托了林语博士录视频给你。虽然……大概率这东西没办法送到你手上。”北乔笑了一声，“记得睡前要喝一杯牛奶，不然你半夜会习惯性醒过来的。”
短暂的片段一闪而过，紧接着画面变化，再次出现在录像上的，是一名披着红色斗篷的少年。他将斗篷拉低遮住鼻子，整个人蹲坐在椅子上。
“啊——洛洛，你一定没有猜到吧，关于我就是『小红帽』的这件事。嘿嘿，我真想看到你得知真相的模样，一定气急败坏极了。我还从没有见过洛家的小少年急火攻心的样子呢，可得好好记录下来。”北乔晃着手指，“最近程序出了很多问题，我花了好多时间来修复漏洞，你说，怎么就没有一个吞吃bug的怪物呢？如果有，不管多高的价格我都想买下来。”
我不禁笑出声，这笑声在空旷的房间里有些突兀。
我看向洛商安，他一点反应也没有，就像一块儿石头，只是看着屏幕，甚至连眼睛都不眨一下，脸上全无表情。
接下来播放的很长一段视频，都是北乔独自在家时的自摄，那家伙不擅长做这种事儿，有时候镜头反了、倒了，过很久才发现，还得手忙脚乱地扶正相机。这些动作看起来就像是个喜剧演员刻意夸张地加大了幅度，甚至有些可爱。
我从没见过北乔那副样子，他在我面前要么是抱着电脑处理程序，要么是懒懒散散睡觉。我永远没办法把北乔和“可爱”两个字挂上钩。
可我也没再笑。整个屋子，除了屏幕中北乔的声音外，安静异常，洛商安不笑也不动，只是看着屏幕。
直到屏幕黑屏了许久，我以为视频已经播放完毕，画面又突然显现出来。
而这次画面中的人，是我熟悉的那个北乔。
“洛洛，对不起。”画面中人眉眼温柔，连话语声都是轻轻的。
“虽然很不愿意，但我要和你说再见了。原谅我没有勇气当面和你讲，这对我来说太残忍啦，就放过我最后一次吧。”
“我这一生一直作为工具活着，唯一一点私心都用在了『理想乡』，我不愿意它成为一座理想的坟墓，也不愿意让那么多天真的性命前赴后继地埋葬进去。它是我的天堂，不是我的地狱。”
“你不要太难过，我留了礼物在『理想乡』，你去找一找，好不好？”北乔的语气像是在哄一个弄丢了心爱玩具的小孩子。
这时，我听到洛商安开口。他竟然像是在和北乔对话一样，带着有些可笑的口吻，问着：“那可是你的地盘，你不带着我，我怎么乱翻你东西呢？”
我心底翻起惊涛骇浪——洛商安一定是疯了，怎么对着视频说起话来了？
结果下一秒，我听见画面上北乔说：“以后你就是0号世界的最高权限管理员，你想在里面做什么都可以，想放弃权限给林语也可以，你想怎样都可以。洛洛，我拥有的全部都属于你。”
北乔微微一顿，随后声音放轻。“只要你，别再难为自己。你是没有过错的。”
北乔向前伸出手。“笑一笑吧，我最亲爱的……”
洛商安看着屏幕。
他们隔着生死的界线对视，直到画面彻底熄灭。
房间彻底安静下来，比我刚刚进屋时还要寂静几分。
我静静等待着。
似乎过去了很久，洛商安缓缓开口：“什么味道？”
我一怔，想到了我怀中的那枝泥土裹着的白雪山。北乔留下来的花不能再放在那里，我要把它带进『理想乡』。我掏出玫瑰花，向洛商安解释了一番。
“小乔没有养花的习惯。”洛商安说。
“这个比较特殊。”我说，“北乔跟我讲，他还在实验室的时候，曾经有过一了百了报复社会的念头，结果在最艰难的一天，他遇到了一个人，那个人给他带来了鼓励、温暖和希望，同时送给他一条围巾，围巾的边角缝着的就是白雪山。”
我看见洛商安先是一怔，紧接着眼神凝固在那朵花上。
他的的确确地笑了，不知为何，那笑容在我看来有些难过和刺眼。
他站起身朝我走来，我不知他要干些什么，只能看着他。
结果……洛商安在我面前站定，然后毫不犹豫地握住我的手，单膝跪下。
他向我下跪。
我连忙蹲下身子，平视着洛商安。
“洛商安？”
“你能帮帮我吗？”洛商安平静地说着，手却冰凉。
我惊得不能自已，没能第一时间回答。
他补了一句：“求你。”
我赶紧反握住他的手：“我帮你！”原因、后果、方法，全部都弃之不顾。因为他是北乔看重的人，所以我会帮他。
他这才笑着抬头看了我一眼，我看见他的脸上有一道清晰的泪痕。
“谢谢。”他说，“我要让小乔回来。”
一句话，颠覆世界输赢的赌注。
却也是，对爱人唯一的期盼和希望。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47958334的营养液，谢谢支持。
西佑：这年头当个cp粉可太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