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清怡在倪家老太面前并不觉得拘谨。她问：“您一点中文都不会说了吗？”
老太太摇摇头，食指敲了敲自己的脑子，用英文说：“没人知道这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我还能说英文，已经很庆幸了。”
“那您的亲人的名字，能叫出来吗？”
“一开始也不会，不过他们慢慢教我，我现在也可以叫出他们的名字了。晟均——小莱——”倪老太太缓缓地说出两个孙子的名字。
可能，得像小孩学说话一样，一个词一个词，一句话一句话地重新学起来。范清怡想。
“先别愁这个，孩子。老天没让我车祸死掉，我也不打算用宝贵的生命来治病。我们今天还有重要的事情呢。”倪家老太翻出一个电话号给范清怡，“你帮我打个电话，接通了找赵老板。告诉他，今天把11号包间留着。他会明白的。”
范清怡有点摸不着头脑，但还是听话地拨通了电话。
如老太太所说，电话那头赵老板并未多问，直说“好的，没问题”。
“吃完午饭我们就出发。”老太太说：“你让卢管家备车。”
“去什么地方呢？”范清怡问。
老太太嘴角一扬：“你跟他说，我要去看石头。他知道的。”
看来这份工作是翻译加传话筒。范清怡依言找到卢管家。
“老太太今天就要出去？”卢管家如临大敌。“倪先生知道吗？”
“倪先生走之前跟我交代的是，老太太如果出门一定要告诉你。”
卢管家看看初来乍到的范清怡，知道就算两个人加起来也拗不过老太太。
“好吧。你和施羽跟着老太太。司机是新来的牛师傅。我开车跟在你们后面。等到地方了，你和施羽陪老太太进去。”
“这是去哪儿啊？”范清怡忍不住问。还得俩车，这阵势真是大啊。
卢管家看出了她的心思，苦笑了一下：“唉，本来也不必这么紧张。因为车祸，现在家里都草木皆兵。看石头，就是去看玉。老太太喜欢这个。去的地方是个私人会所。老太太的翠友圈儿里有好货了，就在这会所里给大家赏玩，估价，结缘。每个月的20号就是老太太去看玉的日子。车祸之后老太太住了那么久医院，自然就断了。我以为再不去了呢！没想到老太太刚好点，又有这心思！”
“我去叮嘱司机和施羽。唉，老太太真是闲不住啊。”卢管家摇着头走了。
原来老太太痴爱翡翠。
范清怡心下暗喜。她也喜欢珠宝玉石，虽然没钱买高级货，却也懂一些皮毛。这下和老太太不怕没话题了。
“范小姐，你来帮我出出主意吧？”老太太把她叫到衣橱面前，笑眯眯地问：“我今天出门穿哪套好？”
老太太的衣帽间比一般的卧室还大。每套衣服都很贵的样子。细看，有中式的，也有洋装。中式的衣服大多是上好的重磅真丝面料，泛着淡淡的珠光。洋装款式低调大方。有有香奈儿，迪奥，华伦天奴等一线大牌，也有更小众的意大利品牌。
“您的衣品真不错！”
“可是我每次出门都不知道穿什么。”老太太和年轻女孩一样，望着两整面墙的衣橱，非说自己没衣服穿。
“能问下您今天准备戴什么配饰吗？我们根据珠宝的颜色和气质来选衣服吧？”
“我想戴这个满绿串珠项链。”老太太打开首饰柜，拎出一串翡翠珠子，颗颗颜色都是帝王绿，水头也极好。
范清怡表面淡定，心里喊了一万遍我的妈呀。这串翡翠珠子，是把几辆豪车挂在脖子上了。老太太果然是资深翠友。
她干脆站得离老太太的首饰柜远一些，生怕自己没见过世面，露出贪恋之色。
“其实我还有更大颗的珠链。但是不想太高调了。人老了，还是别太招摇的好。”老太太自言自语。
这还不招摇呢？这样绿的珠子隔半条街都能一眼看到。范清怡虽然不算专家，但是好货还是一眼能识别的。
范清怡隔着几步瞅了瞅老太太手里的那串绿珠，想了想，越过那些动辄几万一件的一线品牌，从衣橱中取下一件浅灰色褶皱的落肩连衣裙。就是那个有名的四字日本牌子，近几年非常火。条形褶皱面料对任何身型的人都很友好，穿着也舒适。
“我觉得这件连衣裙您可以试试看。褶皱纹理很优雅，有自然的流动感。浅灰色和您的银发也很搭。”
老太太拿过来比了比：“这颜色会不会太年轻了，我压得住吗？”
“您气色好，皮肤白，没问题。而且浅一点的灰色衬得翡翠的帝王绿更有灵气！”
一上身，果然如范清怡所说，淡雅的浅灰纹理衬托着充满生命力的鲜绿，老太太一下子年轻了十岁。
“选得好！你的审美很不错！”老太太对镜子里的形象十分惊喜。
范清怡也很高兴，指着老太太颈间那一串绿珠，打趣地说：“主要是，戴上这个，什么衣服都好看。”
午饭是倪府大厨张师傅做的私房菜，口味清淡。每个菜都有着食材最初最纯的绝佳滋味。
老太太显然是个老吃货，一边品味佳肴，一边介绍——
“这是游水星斑鱼。妙就妙在这青花椒。又麻又鲜。”
“这是虾胶酿藕酥。立秋后出的莲藕是最好的，现在正是吃的时候。虾胶里裹了荸荠泥，所以特别的清甜。”
“这个牛肉粒是澳洲雪花牛肉，用了陈皮调味，去油去腻。”
“土豆条炖豆角，很多人不知道这两个寻常的菜炖好了能这么好吃。土豆条是笋片鸡汤里煨过的。”
还有凉拌空心菜和三鲜丸子汤，看起来简单，却绝对是范清怡二十七年来吃过的最好吃的空心菜和丸子汤。
“我在这里要长胖了。”放下碗筷后，范清怡寡淡的脸上也浮现出满足的微醺感。她回想起章小萍做的那顿家常菜，虽也好吃，却远不及这一餐之精妙。
“走吧。我好久没去看石头了！想念得很！”老太太兴致很高，拿着鸵鸟皮的德尔沃牌手拎包，挽起范清怡的胳膊。
施羽如一棵青松，立在一辆低调的黑色大众辉腾旁。离她几步远的司机牛师傅其实跟她一样高，却衬托得施羽更加身姿挺拔。
范清怡把老太太扶进后座，施羽一闪身也坐了进去。范清怡坐在副驾驶，从车内后视镜里看着后排：老太太风姿不俗，施羽玉树临风。
忽然有种陪王公贵族出行的错觉。当保姆的落差感终于得到一丝弥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