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范清怡的耳力，这些谈论声声入耳。不过她也无心理会，倒是想着如何把那钱退给倪家。
不一会儿，工作人员来通知逝者家属捡骨灰了。
空气中弥漫着难以言说的味道。范清怡强忍着难受，快速完成了任务。大铁钳子拿在手里，面对还热腾腾的火化床，她默默铲起一些烧成的灰烬和尚未烧碎的人骨。原以为骨灰是雪白的，其实是灰色。
来送行的人经过短暂的休息，本就不多的悲伤情绪也暂时缓解。大家隔着几步站着，目光都注视着范清怡，小声地品头论足。
工作人员终于将骨灰盒包好，递到她手上。
众人跟着仪仗队，护送她捧着骨灰盒上了黑色的林肯车。依照安排，直接开往墓地下葬。
到了墓地，早有两个工作人员恭敬地迎上来，引领他们走向墓穴。
“不对啊。我昨天下午来过。我选的墓穴不在这边，在那条路上去。”范清怡见工作人员走错路，叫住他们。
“对的，您跟我们走就行。”
走到一处气势恢宏的地方，工作人员停下了。墓穴前有高筑的墓碑，范淑真的名字已经刻在上面，只差描金。墓碑前摆满鲜花。
“你们搞错了！”范清怡愤怒地叫道：“这到底怎么回事？我选的根本不是这块墓穴！”
白戈也替她作证，找出单据来给工作人员看：“我们选的是d区36号，根本不在这一片。”
工作人员收了单子，低头陪笑说：“是是是，d区是您最初选的地方，可是后来给您做了升级。现在这个c区9号是我们墓地现有的最高规格的墓穴，位置从风水上讲也是极好的。比d区的要好许多呢……”
“升级？谁来都给升级吗？我们付的九万块钱，能买这块风水最好的位置？我昨天来时看了你们的标价——最贵的墓穴是五十九万！”
“费用的问题不必您操心的。都已经办妥了……”工作人员低头恳切地说。
范清怡手里的骨灰盒十分沉重。她弱不禁风，捧着二十来斤的东西面对眼前这莫名其妙的又一次升级，气得脸红筋胀。她不得已把骨灰盒递给白戈，拿出电话打给卢管家。
“喂，范小姐。我们在餐厅已经都安排妥当了，现在正在去墓地的路上，一会儿就到了。”
“卢管家，”范清怡强压住心里的火气，问：“您是不是替我做了升级服务？”
“升级？什么升级？”电话那边的卢管家一头雾水。
“刚才在殡仪馆，那套服务不是我们事先选的规格。工作人员说是做了升级。现在我们刚到墓地，又有人说墓穴也做了升级，位置大小都变了！这么重要的变化怎么可能不通知我？这是您安排的吗？”
“不是不是！范小姐，我们怎么可能不遵循您的意见私自改变您家人的后事安排呢？连定餐厅也是我刚才请示您，遵循了您的同意我们才去办的啊！”
“您也不知道这些升级服务怎么来的？”范清怡的语气缓和下来。
“真不知道！也绝不是我手下的人办的。我们还有十分钟就到了，范小姐别急。”
范清怡挂了电话，对那十几步路后面跟着来送行的一众人一一看去。谁会有这么大的胆子？这些来送行的，和妈妈真正交情深的也数不出两个，谁会花五六十万给妈妈升级墓地？
她不由得想起妈妈留在日记本下那张纸条：“清怡，绝对不能要他的钱。”
这时白戈给她使了个眼色，往边上走了几步。范清怡跟了过去。
“白戈，不会是你干的吧？”范清怡看着他的眼睛。
白戈摇摇头：“这么大的事，我能瞎来吗？我都听你的呢！眼下怎么办？大家等着呢。”
“我不接受你们的升级服务。”范清怡回头对工作人员说。“不管是谁背着我偷偷跟你们做了什么私下的安排。我都不接受。今天要么把我妈妈的骨灰葬在d区-36号，要么我们就不办了。”
两个工作人员互看了一眼，其中一个走开了，掏出手机发信息。
“怎么了清怡？”王阿姨走上来问。
“没什么，工作人员搞错了地方。”范清怡一边说一边观察她的表情。
王阿姨一脸懵，显然不是她。“哎，那你们忙，我去招呼大家等会儿。”
“辛苦王阿姨了。”
工作人员一溜小跑回来，陪笑道：“范小姐不好意思，是我们操作失误了。现在给您换回去。咱们还去d区36号。”
“请示的谁？”范清怡不留情面地问。
那工作人员低头哈腰，装作没听见，给她和白戈引路。众人也跟了上来。
白戈侧头跟她小声说：“先把事情办了再说。”
时间不等人。卢管家和牛师傅也到了。安葬程序总算按约定时间走完了。封了墓穴，众人挨个对范淑真的墓穴鞠躬，上香。范清怡抹抹眼泪，收了一撮墓穴前的泥土放入事先准备好的小瓶。
冥冥之中她有所感应——此时不能哀伤过度，还有仗要打。
王阿姨和卢管家招呼大家陆续上车了。
白戈拉了拉范清怡的胳膊，低头对她耳语道：“你装作和我说话的样子，往我背后看。看到那辆黑色的宾利车了吗？停在c区和d区路口的。”
“看到了。”范清怡依言拿手挡着脸，往那边看去。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趴在白戈肩上哭。
“刚才在殡仪馆我就注意到那人了。他明明不是和我们一起去的，却老是站在不远处观看我们的流程。你捡骨灰时，他就站在人群里看着你的一举一动。你捡完他悄悄走了。我当时还很奇怪，是不是这个人没通知你，自己来参加追悼会。没想到咱们来墓地，他竟然也过来了。我刚路过那辆车看了一眼，后座上就是殡仪馆那个人，我不会认错。”
范清怡往那辆黑色轿车车窗里看去。隔得有点远，看不清里面坐着什么人。
范清怡抬腿往宾利车走去。
“别去。”白戈没想到她直接行动了，伸手想拉她。
范清怡不理，径自往那边走去。
那辆车里的人似乎有所察觉，缓缓起步，朝这边开了过来。
范清怡正准备走近看个究竟，那车却没停下，掠过她开走了。
擦身而过时，隔着车窗，范清怡和那个人打了个照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