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了吗？你认识那人吗？”白戈见车开走了范清怡还杵在那里愣着，走过去问道。
范清怡胸口正一起一伏，像是受了极大的冲击。她的面色却如一潭深水沉静下来。
她低声说：“那是我父亲。”
“我猜也是。他和你……五官很相像。”
范清怡和父亲从未谋面，根本不知其为何人。她只知道母亲独自一人心力交瘁地养大了她。
但刚才隔着车窗，她往那五十多岁的男子脸上望去，却一眼认出了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那种熟悉，是直击心灵的，不容辩驳的，镜子里的熟悉感。
她总以为这辈子都不会见到她父亲。当然，少女时期的她，在充沛的想象力支配下，曾在脑子里导演过一百种母亲和父亲的爱情故事，为父亲的缺席寻找一百种缘由。总之，他是一定有可以被完全原谅的隐情才从母亲和她的生活中消失的。
她也曾反复幻想和生父相认的场景——他会和她们母女抱头痛哭，冰释前嫌。或者，他根本不知女儿的存在，为错失这些年惋惜追悔。又或者，他渣得彻头彻尾，而她要为母亲讨回公道，狠狠地给他一巴掌。
百般想象，却未猜中和生父第一次见面竟是在母亲的葬礼。
“先别想了，把这顿饭熬过去再说。”白戈指指坐满熟人的车。就等他俩了。“车牌号我帮你记下了。回头再查。”
卢管家订的是家外表不张扬但规格不低的素餐厅，没有荤菜，菜式却道道拿得出手。众人吃着聊着，话题就活泛起来，不再仅限于逝者范淑真了。
舅妈特地抢占了范清怡身边的座位。
“清怡啊今天的事办得很周到。你妈妈有你这么个又孝顺又能干的孩子，她在天之灵也很宽慰了。我这个儿子要是有你一半能干，我就是少活几年也是愿意的。”舅妈说话实在是不太讨人喜欢。
范清怡敷衍地看了看舅妈身旁坐着专心玩手机游戏的表弟，象征性地笑了笑。
“清怡，我听说你妈妈被骗了两百万，怎么回事啊？”舅妈终于问到正题了。
“遇到电子诈骗了呗。”范清怡不想聊。
“那么老多钱啊，你也放心你妈妈管理啊？那现在咋办呢？这钱还能要回来不？”
“我也不知道。”
“要是找回来了，你也通知你舅舅一声哈。毕竟是一家人嘛！这些年是生分了，可是血缘关系还在的呀。要我说啊，现在你妈妈都去世了，咱们活着的还是要走动要联络起来才好。你也多些个亲人，凡事总有帮衬嘛！”
范清怡“嗯”了一声，不情愿都已经写在脸上了。
“你外婆她就是个不通情理的人，唉，现在都半身不遂脑子也不清楚了，你妈妈这事儿我还没跟她说呢，估计说了也白说，她连你舅舅都快不认识了，可我和你舅舅啊还是念着她总是当妈的啊，得尽这个养老的义务。你看看你妈妈有你，好歹是有人给风风光光地办了后事，走得也不算凄凉了……”舅妈没完没了。
“弟弟在哪里上学？”白戈见范清怡想躲又躲不了，插话来转移注意力。
“哎呀，你表弟马上开学就要去帝都呢。我就是想说呢，这孩子生活自理能力不行，我就不放心他一个人离家这么远，他又偏考上了！这都大三了！哎！马上就要面临找工作的压力了！”舅妈大声说，仿佛终于等来了这个话题。
“你看你清怡姐姐也在帝都干大事业，挣老多钱啊！你也学学！”舅妈打了儿子肩膀一拳。她儿子根本不想抬头。
“就真是要劳烦你们照顾照顾他。这样我这上有老下有小的也能放心些，才好腾出手来照顾你外婆。”
这是道德绑架我呢。范清怡在心里冷笑道。
白戈替她含混地答应着，和舅妈表面上达成了一致。舅妈笑得合不拢嘴，握着白戈的手，就只可惜抽不出儿子玩手机的那只手，不然非把两人的爪子叠一块不可。
舅妈嘻嘻哈哈地，开着没心没肺的玩笑继续拉拢关系：“你们是表姐弟嘛，这关系本来就够近的哈！你跟妈妈姓范，我们小麟跟爸爸姓，也姓范！范清怡，范小麟，听上去倒像是亲姐弟呢！你们说是不是？”
范清怡听到这些忽然心里咯噔一下，连呼吸都乱了一拍——她本不该姓范！她父亲姓什么？叫什么？舅妈说她和范小麟这样的表姐弟都关系够近，那亲生父女呢？
她感觉自己熟知的一切，其实只不过是原貌的一半。而另一半答案的大门，已经回到她的面前，门那边原本混沌一片，现在却有了一张清楚的人脸，一个在她脑里不断闪回的片刻。
这时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刚才不是说话的地方。改天再约你出来细聊。节哀顺便。”
是他！是那个男人！她的父亲！
他究竟是谁？他既然一直都在，为何等到妈妈去世才出现？还要找我聊？他想找到便能找得到！是啊，既然能让殡仪馆和墓地更改安葬程序，要到她范清怡的电话和地址又有何难？要找她这样一个二十七年都可以不管不顾的私生女又是何意？妈妈为什么说不能要他的钱？是只想争一口气，还是有别的原因？
种种情绪袭来，范清怡狠狠地捏着手机，眼泪流下来。
“唉，又伤心了。”白戈替她把手机屏幕关了，对众人解释道。
舅妈的胳膊攀过来搂住范清怡的一个肩头，深情地说：“肯定是想妈妈了！清怡，你别嫌弃我这个不请自来的舅妈哈！你舅妈我呢就是个热心的温暖的人！我就看不得谁对自己家亲人不管不顾的！你以后要再伤心就打电话给你舅妈！等你妈妈七九的时候你回老家来，见你舅舅和外婆，我把你们这三辈儿人的矛盾给你们正式消除了！”
范清怡实在没有心力和她对话，只能抽抽嗒嗒地任她搂着抱着。
众人也基本吃完了。终于有几个熟人站起来，说还有事要先走。
卢管家立刻叫来几辆车，妥帖地把每一拨人都送走。
只剩舅妈和范小麟了。他们是从隔壁城市来的，要坐高铁回家。卢管家也给叫好了车，要送他们去火车站。
“清怡啊记住舅妈的话啊，有事没事儿的都给舅妈来电话！”舅妈坐进后座，回头热情地笑着。
范小麟还没上车，他这时候终于退出了手机游戏，主动和范清怡说：“表姐节哀。以后我去了帝都，你有事叫我。”
范清怡这才看清她的表弟，个子高高的瘦男孩，苍白的脸，继承了他爸爸家的丹凤眼——她母亲范淑真也是这样的眼睛。
她本对突然驾到的舅妈和表弟毫无感情，这时这双眼睛却让她鼻子一酸。
她心里认下了这个弟弟，点点头说：“什么时候到帝都来了跟我说一声。”
范小麟勾下头对她悄悄说了句：“表姐，你别看我瘦，我可会打架了！谁要是欺负你，我随叫随到啊！”
“哎哟跟表姐真是亲啊！还说上悄悄话了！”舅妈在车里惊喜地旁白解说。
范小麟不理他妈，上车了，又掏出手机埋头打游戏了。
范清怡望着他们远去的车，心下怅然。怎么忽然冒出了个表弟，还不是很让人讨厌？她自小几乎没有亲戚，眼下这抽象的概念忽然化为范小麟和舅妈的形象，她还来不及消化。
